唐明修:我的灵魂随着漆液流淌,神奇地变换生命的过程


“那您觉得漆对他意味着什么?”

“这还用问吗?漆就是他的生命啊!”

我与唐明修多年好友余闻荣的访谈,以这个问题结束。近两个小时的谈话清晰勾勒出唐明修的创作脉络,然而,余闻荣对最后一个问题不假思索的回答,却让我陷入了恍惚:艺术家将创作视为生命并不让人惊讶,但漆只是唐明修创作的媒材,一种物质,他的生命为何与漆紧紧关联?

唐明修曾在一次采访中谈及当年收到福建省工艺美院漆艺系录取通知时的第一反应竟是死亡和恐惧。他想起童年时在邻居老人的葬礼上看到的漆髹棺材的过程。彼时尚年幼的他并不理解何为死亡,当然也就不觉得害怕。漆工见他在一旁好奇观看,便对他说:“这是木材最好的涂料,颜色漂亮,埋在土里几千年都烂不了”。毕业后,他被分配到福建博物院工作。博物院中展陈的考古出土的大漆文物让他回忆起漆工的那番话。这次他想到的不再是死亡与恐惧,一个新的词浮现在他的脑海——不朽。学校的课程仅仅教会他将漆作为颜料来达成图示的再现效果,相比之下,那些历经千年色彩依旧绚烂的漆器则让他窥见漆的材料语言魅力、辉煌的历史与悠久的文化积淀。由此,他真正进入漆的神奇天地,开始了长达三十多年的探索与实践。

《鹿园》六联幅   唐明修 作

与此同时,八十年代两次游览敦煌的经历更是对他产生了重要影响。唐明修已经不记得初次踏上去敦煌的旅途是出于什么原因,只是回到福州后,他临摹敦煌壁画创作了一批漆画作品,并带着这批作品去日本展览。这批在国内无人问津的作品大受日本藏家欢迎,销售一空。与同时期乡土自然主义、唯美主义及工艺性的漆画相比,这批作品拓展了漆画的图示语言。日本带给他的绝不只是“第一桶金”,也让他敏感地意识到自身的文化印迹。他常以咖啡和茶做比喻。虽然在国外的时候经常喝咖啡,也并不觉得咖啡难喝,但每每入口之际,他想到的都是茶。这种文化自觉使他“一直关注东方漆艺自身的文脉……追求纯正大漆内敛的东方气质(陈勤群)”,并贯穿其三十多年的漆艺实践与教学。

回国后不久,他再次拜访敦煌。那时的敦煌还没有沦陷为旅游景点,虽然饱经沧桑,岁月的痕迹却为这片佛教净土平添了几分旷古之味。千百年前佛教信徒的虔诚透过莫高窟残破的壁画和佛像,直抵人心。如果说博物院中的漆器展示了漆作为一种物质可以跨越历史长河,那么敦煌向他抛出的问题则是如何激发漆所蕴含的巨大精神能量。

他再次以敦煌为题创作的一系列作品正是对这一问题的思考的延续。这批倾尽他所学技艺的作品不再是单纯临摹复制壁画的图像。大漆千文万华的肌理、浓郁深沉的色彩尤其适合表现敦煌之精美,同时,他也描绘了时间留下的斑驳。敦煌并非一成不变,它令人惊叹的美是人类与时间共同的创造。正如在与唐明修简短的交谈中,他提及前段时间看到电视上播放的纪录片里的敦煌,已经和他记忆中的敦煌大相庭径。这一系列作品以漆捕捉了敦煌1500多年生命中的某一刻,并封存其中。而它们在完成的当下,即开启了自己的生命历程。只不过与敦煌壁画不同的是,漆的颜色会随时间的流逝逐渐开显,质地也更臻莹润。

敦煌系列   唐明修 作

当我在玄之美术馆的展览《无住》上看到这一系列创作中最大的六联屏作品《鹿园》时,它所展现的正是这样一种效果,二十多年的岁月让它愈发流光溢彩。漆画层层施色,慢慢磨显的技法让画面更富层次感,奔跑的马、跳跃的鹿、运动的人、舞动的树因此也越加生动。古朴的色彩配合金箔银箔,以及使用各种漆艺技巧雕琢的细节,完美演绎了《鹿王本生》的异域佛教传说。而他在日本期间是否受到了同时期风靡日本的印象派潮流的影响,这已不得而知。但从《鹿园》的图像构成(色彩、线条、构图等)可以看出,他试图打破漆画传统范式,融入现代绘画语言,实现从装饰性到表现性的转变。

但《鹿园》不是全然复制《鹿王本生图》,这意味着它并非旨在记录、回忆,或是成为敦煌的索引。艺术家截取了故事的一小部分进行再创作,摒弃了作品原生的宗教语境。画面中使用的绘画技巧或者大漆工艺虽属精湛,却也不似为了炫技。彼处的敦煌与此处的敦煌更像是时间线上按照各自速度背向而驰的运动:一者逐渐老化剥落,走向“死亡”;一者缓慢“生长”,驻留时光。

但此中凸显的只是漆的材质特性吗?目前已知的漆在人类历史中的使用痕迹最早可以追溯至8000多年以前,也就是说唐明修创作的敦煌系列作品可能将拥有比敦煌壁画更长久的生命。如果敦煌壁画以宗教、信仰的力量为其不朽的精神内核,那么对漆而言,不朽就是其本身。但时间、生命等一般意义上的绝对之物只是理念的对象,我们无法呈现其范例,“因为呈现,是相对化,被放入背景和呈现的条件里,在准确的状况里造型。所以,我们无法呈现绝对之物。但是我们可以呈现‘有绝对之物’这件事(让-弗朗索瓦·利奥塔)”。在此,作为时间存在之象征的不是敦煌的视觉再现,恰是彼处敦煌与此处敦煌的关照。

唐明修在漆园

于是,我们站在《鹿园》前,面对的是时间被撕裂所展开的缝隙。不过,这一时间是物质的时间,它与人类的时间使用不同的刻度。就像对于杭州萧山跨湖桥出土的8000多年前的漆弓而言,人类个体的生命或许只是短暂的7秒。这种对生命与时间的觉知成为唐明修日后创作的关键因素,也体现了他对大漆独特的艺术语言的理解。“它古老得几乎让我们不知所措,尤其是当我们在狂妄地企图用当代人的力量去赋予它再生的能力之后,谦卑和感恩地停下来,思考我们的立场和坚持,坚持一块材质的阵地,拒绝一些勉强的趋同,保持一种文化身份……这意味着经由‘慢下来’的过程,我们才可能完成对自身的超越(唐明修)”。

他对时间和生命的体悟的另一个重要来源,是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持续了十几年的“隐居”生活。1994年,他在福州北峰觅得一处生有漆树的山谷,就此落地生根,营造了自己的居所兼漆艺工作室,取名漆园。余闻荣说那是唐明修最安心于创作的阶段。他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原本只是停留在潜意识里的一些一闪而过的创作想法也会日渐成形,很多创作线索就这样被时间串起来。这种状态是饱满而永不饱和的,也是艺术本身需要的(唐明修)”。

那几年,与自然的反复对话给予他丰富的创作灵感。“我修房、建园,看着春去冬来,漆树的生长,它们在我门前的溪水边,在我庭院的岩石间,在我屋后的树林里……我看到它们随四季变化着。春天的新绿,夏天成串的果子,无数的小鸟在上面觅食,到了秋天,满树是漂亮的朱砂、黄骠……冬天红叶落尽,那树是黑色交错的线条……我又看到那树干被割破后流出的树汁,开始是白色,然后变成褐色,经过加工提炼后变成了黑色,我想这是我目睹的漆的生命过程,我越来越深信它是一种活的物质,是一种有生命的材料……它的呈现需要自己的温度和湿度”,“都会使你沉下心来,顺应它(唐明修)”。《敦煌》《无障》等系列都属于这一“慢下来”时期的创作。这批创作周期长达数年的作品格外能体现漆的质感。在余闻荣看来,漆是光阴的艺术。当创作者在制作过程中留给漆充足的反应时间,漆最终将回馈无与伦比的视觉效果。

漆,需要时间,更需要一双手的劳作。“漆的神奇,还在于只用眼无法领略它的所有美妙。你还必须用手去触摸,用心去领悟它的色调和质感,只有在这些之后,你才渐知它的迷人所在(唐明修)。”九十年代,他在山上与漆为伴,日复一日的髹漆、打磨让他变得安静、淡然、专注,有时甚至忘了自己在做什么,陷入出神的状态,仿佛在与漆交谈,感受漆的生命力,也通过漆来思考自己的生命。他曾如此描述自己那时的创作状态:“我从未敢说是我创造了作品,相较之下,更准确贴切的感觉是——当我进入状态后,我会听到它对我的要求,这时,我能做的事就只是顺从它。有时我甚至不能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那种感觉真是难以言表!而最后的结果往往让我震惊,然后,我释然,因为,它本身就是我的!”艺术家对物我合一的关系的追求早在其八十年代创作的作品《这里有你的影子》中就可见端倪。他将“原木纹理用生漆灰粘贴于画中,依照有序的纹理和木的结节,髹饰银箔,罩涂黑漆、点缀髹饰朱漆,再渐渐研磨使其透出一种非常纯粹的深沉质感(支炳山)”,最终作品的表面从远处看就像一面黑亮可鉴的镜子。这件作品不仅保留了木胎的本色,将漆特有的材质效果发挥到了极致,同时,以一种非常诗意的方式探讨创作与媒材、作品与观众、历史与当下的关系。可以看出这一时期,他虽然还停留在漆固有的语境中寻求完美与创新,但已经开始思考主体性问题。

于二十世纪初创作的《断纹》《漆语》《锦衣》《岩韵》等系列作品在探索漆的当代性转换的同时,创作者不再是被程式化流程与技艺规范遮蔽的匿名者。主体的在场,通过手的动作被记录在了作品中,比如《断纹》系列中人为制造的裂痕,《岩韵》系列、《雨声》,《日食》中对火的使用,《漆语》《锦衣》系列中将底层麻的抽取分离。这些动作并非无意识,而是对习惯和规则的叛离。唐明修曾说:“山上的生活对我的影响超越过往任何的经历,我想我是一点一点地在体悟漆的生命,我开始抛弃过去设计图示的概念,让漆同我一起随心所欲。有时我能感到我在很畅快地表达我的情绪,在我现在的一些作品中,我逐渐找回了个人的心情,找回我个人的喜怒哀乐。同时,我也发现‘漆’这种材料可以淋漓即兴的一面,它可以容许我放纵激情”。

“您曾说对漆的第一印象是死亡与恐惧,那么,三十多年后,您如何看待漆这一媒材?”

“我觉得它拥有重生的力量。”

2019年3月23日,我与唐明修的简短对话至此戛然而止。在交谈中,他坦言道,因为前年的意外事故,他已经久未碰漆,所学的技艺也基本不记得了,但他并没有放弃创作,新的作品仍在构思中。2005年,应邀出山,创建中国美术学院漆艺系;2014年,被任命为福建美术馆馆长,十几年间,他疲于世俗事务。近日,听闻他再度搬回漆园,回到山中,就像梭罗重返瓦尔登湖。巧合的是,他曾到上海拜见静安寺的明旸法师,法师给他取了一个法号,妙修。同时,还送了一个牒子,并告诉他“知倦归巢”。唐明修是一个相信缘分的人,或许他命中注定与漆有不解之缘。

他曾教导学生“技艺并不重要,它只是人生很小的部分。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自己,如何过这一生。”但唐明修另外一位至友、诗人、画家吕德安说他更愿意宣称自己只是个油漆匠。“我感觉不到那是一种态度上的浪漫的落差,或企图自我消解,而是某种致力于沉默的实践精神,我依稀看到一个人正在退远几步说话——或是站到了他的起源里,黑洞洞的,听起来有点宿命但令人敬畏。”

三十多年前,他被漆选中。三十多年后,他选择与漆朝夕相伴。在这个被他称为“自由的精神道场”中,他再次“慢下来”,回到生命与时间本身。

“我的灵魂随着漆液的流淌,神奇地变换生命的过程。”

文/  张芳

唐明修,1958年生于中国福州,福建省美术馆馆长、中国美术家协会漆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美术学院中国漆艺术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美术学院中国漆艺术专业主任(硕士生导师)。